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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车站(Ⅱ)

前篇←我觉得还是再看一遍的好


       “暖气要开得大一点吗?”马修·威廉姆斯从后视镜里望着我。

       “正合适。谢谢你。”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窗外掠过无数景色,公路两旁,积雪像毛线帽子盖在杉树顶上。我无意识地把视线聚焦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让自己的思维脱离这个狭窄的空间,然而什么也不想。

       我坐着马修的车到城镇里买摄影方面的书。一直以来我从不虚心学习,固执地认为那些书是不折不扣的形式主义。几年前,谁都称赞我天赋异禀,而现在无论是那些夸赞者还是我的天赋都脱离了我。马修劝了我好多天,最后直接把我搬上了车后座,车门锁上。我仿佛一个被去购物的年轻妈妈关在车里的孩子,却不能哭喊。

       “真受不了你。”我靠着马修车上软绵绵的枕头,小声说。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马修这次没有看后视镜。

       车子驶过漫长的公路,目之所及的景色还没有来得及印在脑海里就消失了。城镇的路牌出现在眼前。

       书店里也开着暖气。马修对这里似乎了如指掌,让人不禁怀想他为什么从加拿大来到阿拉斯加。

       “我在燃烧,为了不让自己这么快耗尽,我得找个冷一点的地方。”马修帮我选了几本基础得不得了的书(简直是在侮辱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我到他家去了。马修只用了几分钟就让我明白过来,我此刻是和一位多么伟大的画家站在一起——架子上无数的获奖证书和金色的绶带、墙上挂满的画告诉我他没有开玩笑,他真的在燃烧。过去一年他声名显赫、炙手可热。没有人会不相信,画上那简洁的线条、纯净而浓烈的色彩和鲜明的风格可以感动任何人。

       然而,他的画室现在却几乎是一片空白,工具和颜料全部都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空白的画布。阳光透过整幅玻璃幕墙照进来,就像金色液体铺满这个发光的大盒子,不容打扰。难以想象这里面曾经燃烧着怎样的火焰。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再进行创作,或许真如他所说,他需要冷却一下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学到的东西比我三年以来积累的还要多。工具仅仅是一支削了又削的红色铅笔,他可以创造出我们目之所及和不及的广袤世界。他笔下的线条纤细优美,就像吉他第四根弦奏出的乐音。我渐渐熟悉他习惯怎样安排色彩在画面中的对比和分布、他考虑过的新颖的构图……真是神奇。从前在我脑海中那个完全由感性构造起来的混乱世界一下子被一种叫马修·威廉姆斯的毋庸置疑的秩序取代。

       想放松的时候他带我去酒吧喝酒,我每次都喝利口酒兑威士忌而他每次都点一杯柠檬水,以便我可以抢过去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除此之外他还喝温暖的甜牛奶,就像个睡前的孩子。他疲惫的神情几乎清扫一空,只是偶尔会神情恍惚,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喜欢他这样的神情,让他紫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在酒吧外面的街上,夜吞没一切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吻他,然后等他皱着眉头说:“你喝得太多了。”再不熟练地回吻。

       我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取向还有众多琐碎的事情——我不想考虑这些让我头疼的东西。但是马修是不一样的。我把这样的接吻当作醉后的游戏,醒来便忘掉,但其实有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喝醉。我说服自己,一定只是夜太深了,灯太黑了。

 

       独处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感官集中在工作上。从感性向理论转变比相反方向要难得多。我开始画很多很多的构图稿,对着我手机里一张张的照片,包括我似乎失败的作品和所谓成功的风景,慢慢地画。灯下铅笔在慢慢移动留下鳞片状的细小碎屑,颇有在大学里画建筑手稿的感觉。我画到很晚,直到睁不开眼睛才去睡觉。

       我还喜欢捣鼓马修给我那盒颜料,用深深浅浅的洋红、正红和靛青、宝蓝调出马修眼睛的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功。颜色不是太深就是太浅,不是太灰暗就是太鲜艳。或许他眼睛里有颜料盒里没有的颜色?很快红色、紫色、蓝色的颜料都被我用完了,我只能画些乏味的色块来安慰自己。看上去像蒙德里安的蹩脚模仿者,又像混乱的睡梦河流。

       马修已经不常来了。我每次散步到他的房门口,都看见里面灭着灯,但是壁炉亮着。有一天我梦见他到我房间里来,给我读“我关了灯,为了在黑暗里吻你”的诗句,然后一个吻落在我的脸颊上,一切都没有色彩和光亮,只有那个吻的感觉——它像是橘色的,印在我的左脸,温暖的触觉,一直存留到我猛地爬起,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不容逃避的事实。无论我承认与否,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样的梦开始每天重复,我总是在梦里构想把那个吻变成现实的方法,结果最后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梦。他的唇像一层的纸巾一样轻薄,时刻提醒着贪婪和不切实际的我。这样的梦总是草草结尾,靠着我半睡半醒的想象把它编得哪怕圆满一点。但是马修·威廉姆斯总是在最后一刻像风一样飞走,不留痕迹。现实仍然像好莱坞的电影一样缥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素描和构图稿要堆满桌子了,我把它们收拾起来打包寄回了芝加哥。那些白色纸张上一大片的紫色,像是我渺茫不可捉摸的梦。

       星期二晚上,不,可能是星期三的凌晨记不清几点钟,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是在翻找着和马修的聊天记录,企图从里面发现一些以前没有留意的东西。他的句子总是很短而且戛然而止,没有一些多余的意味。翻着翻着,下面忽然多了一行。是1分钟前的新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想见你。”

       我足足躺在床上十分钟没有动弹。那是一种很私人的欣喜,就像笑得腮帮子疼了还是止不住一样。大概因为没有回声,不久第二条短信也发来了:“你想在哪里见面?明天八点以后到无人车站去怎么样?等你回复。”

       我敲下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换成一个emoji表情。闭上眼睛按了发送键,然后终于沉睡过去,不知天昏地暗。

       这天三点钟的晚霞很不寻常,我猜晚上极光大概会造访,但是夜幕降临时夜空一片单调的黑,不免让我有些失望。布达杰特火车站仍然熙熙攘攘,人流让我有些眩晕。看见晚霞之后我睡了一觉,这突然的困倦没有理由,但是我急急忙忙抓起手机带上眼镜换了外衣就出来了,连晚饭也没有吃。到了火车站,我一看手机已经是八点了。我眼镜片很脏看不清前方,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在站台楼梯前的威廉姆斯。

       “给我一分钟擦眼镜,拜托。”我费力地从兜里翻出纸巾,再戴上了眼镜。他今天的样貌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我久久地看着他,想说服自己把眼睛转开,却做不到。我想吻他,想让我们永远属于彼此。

       不幸的是,马修察觉了我的动作。他把我拉到楼梯间,这里堆放着吸尘器和拖把一类清洁工具。然后他把门关上,看着我的眼睛——几乎在强迫我看着他。我的脑海里响起无数鼓点,摇滚乐的背景淹没了我的思想。真想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但是我们没有——五秒之后,我们接吻了。这个吻带着他显然压抑许久的狂躁情绪,那是他在燃烧。我吻着一团火,甘之如饴,宁愿被燃烧殆尽。

       “为什么经过我的家门口就是不进来?”这个吻终于结束后,潮湿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闯进我的鼻腔。他眉头紧皱,“你知道我有多想……出去抓住你?”

       我突然笑了,然后马修也笑起来。楼梯间传来闷闷的回声,像圣诞的小铃铛一样悦耳。

       “你为什么不到我家来?”我反问他。这是个注定没有回答的问题。外面传来火车驶进车站的巨大响声,掩盖了我们的第二个吻。他很用力,仿佛这个吻可以一直深入到我的内心。如果可能的话,我永远也不想放开他。他就离我这么近!甚至不用伸手就可以碰到!

       “你没有喝醉对吧?”他快活地笑起来,耳边略卷的金色发尾全在抖动,“我就知道!你之前也没有喝醉,就是为了吻我吧?现在你不需要愚蠢的双份柠檬水兑威士忌了!”

       再多的话语都是多余的,我们并肩一直走到车站的尽头,铁轨延伸开去。人群如潮水一样涌来又散去,并肩的我们却像是永远不变的景色。这是无人车站,不错。这里有无息止的人潮,那又怎样呢?人们永远不知道,这里曾有两颗心吸引了彼此。对于这两颗心,这里是无人的车站。

       “你还想走下去吗?如果你想,就可以跳下铁轨去一直走到另一个镇子。”马修的眼睛里映着站外的灯光,就像烧着一簇火,“此刻我就想和你一起走到很远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加拿大去。如果是我,我会先带你到蒙特利尔,那里四处洋溢着该死的欧洲风情,你不可能不喜欢!多伦多是个无聊的城市,不过也值得一看……”

       黑夜里我们站在一起,寒冷让我的感官麻木,却让我的心更加敏感。此刻我们产生了某种从来没有过的联系,互相变成彼此的一部分。我几乎就要点头了,然而我还是笑着说:“说不定前面就有一辆火车冲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会喜欢蒙特利尔的,但是在我学会像超人一样飞行之前,我们坐飞机去。”

       灯火映照下马修的脸有些苍白,不,不是灯火,是天上的绿光。今天极光再次造访了惠斯曼。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再画画了吗?”马修朝着地面微笑,“我画得太多了,总是觉得很累。但是我的灵感和订单都源源不断,我一直在工作。没有休息,我也想给自己休息,但是我的手不听我的话。我像那个穿了红舞鞋的女孩一样,一刻不停地永远旋转。直到有一天,应该就是你到镇子上那一天,”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我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我很沮丧,完全崩溃了,觉得上帝抛弃了我。不能画画的我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我一直在思考,该怎样安排以后的事情呢?钱够用,但是再也不能画画,钱对我就没有意义。真不知道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心脏总是不听话地砰砰跳,我却想着它停下时会是什么样子。”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怎么去过镇上的酒吧,虽然我没有喝酒的习惯。然后,嗨,阿尔弗,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什么人早就安排好了。我遇见了你。一切又重新有了意义。”马修像是要哭泣,他现在的脸上写满了过激的热情。

       “我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低下头,用了几秒来明白自己就在他的怀里。

       “你缺乏自知之明。不是矫情,尽管它听上去矫情得糟糕,”马修微笑起来,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你真迷人,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不是梦对吗!那么你会喊我甜心吗!”我愚蠢无比地喊叫起来,几乎让整个车站都可以听见,但是没有人察觉我们,因为这是无人车站。

       “没门儿。”马修收敛了笑容,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什么糟糕的品味?”

       “没什么,我现在好高兴!”我拉着马修转了一个圈。周围的绿光围绕着我们,开始闪烁、飘舞。空气里的电子、冰粒、灰尘、凝结核,什么都好,在互相碰撞着,彼此吸附、奏起音乐,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只有马修·威廉和我。

       我想这是永远。这当然会是永远。他吐息的声音,他温暖的耳语,他略显疲惫的苍白面容,他永远不变的紫色眼睛,突然也永恒地属于了不成熟的情窦初开的大男孩阿尔弗雷德。我们穿过不变的流浪汉和台灯构成的景色,在吸烟室里抽完了一支万宝路,补上了那个带着尼古丁味道的吻,听着火车远去。

       只有我们,在无人车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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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还有很多地方不成熟很生硬我还得继续努力m(_ _)m

*我希望能尽快更新,可是我只有电脑和苦短的周末。把握不大还请谅解。

*虽然非常贪心但是我果然还是好想要评论(!!)请给我评论!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砸过来吧!!

*谢谢阅读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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